我与谭林
Then take me disappearin’ through the smoke rings of my mind
Down the foggy ruins of time, far past the frozen leaves
The haunted, frightened trees, out to the windy beach
Far from the twisted reach of crazy sorrow
Yes, to dance beneath the diamond sky with one hand waving free
Silhouetted by the sea, circled by the circus sands
With all memory and fate, driven deep beneath the waves
Let me forget about today until tomorrow
(Mr. Tambourine Man, Bob Dylan)
刚认识谭林的时候,我还是个刚刚“受洗”的“左翼青年”。所以对我来说,他的身上有原罪——他太有钱了。另外,他又是个“俗人”,过往我自视清高,看不起俗人。不过我从来没有讨厌过我中学时代的任何人,这自然也包括他。现在我终于意识到批判一个模糊的概念,实际上比批评一个实际的人要简单无数倍,比如“资本家”,比如“小人”。那时我很热衷于和概念作斗争,爱写比现在还冗的文章,说一些自己都不明所以的话。我厌恶又怀念那段日子。
谭林是一个皮肤黝黑,瘦小的男生,家里是做生意的。对我来说,一声吆喝就能唤来朋友,发出疑问能够有人回应,而不是困窘于尴尬和沉默中,就算得上受欢迎了。而他这种身边常有女生拥簇,一呼而能有百应的,我只有羡慕的份。虽然我很早就对奢侈没了念想(以及没有心思或余力去了解),但看到他完全不用为节俭而顾虑,也免不了心生艳羡。至于在百米竞赛中夺金,更是我这个从小到大被嘲讽奇慢无比的人难以想象的。
但我也算不上妒忌他,因为他在生活中是一个很真实的人。他很有情绪,我行我素,只要他有情绪,哪怕要打断老师或其他任何人,也要立刻表达出来。他也有过低谷,据他自己所言,他也被霸凌过,在遭遇不公对待后,他也跳过楼。他的生活方式可能就是把我只敢在文章中写的东西,在现实生活中真的做一遍。
他抽电子烟,何时开始我已经记不得了。但几个老同学的口口相传之间,他的形象和这个爱好已经完全分不开了。据说曾经还有不知何方传来的流言,说因为他在学校私藏烟酒,竟然引来了烟草局的人。说实在的,真的见过他抽烟的人有几个?只不过是看到朋友圈里的几张摆拍,照片上一根烟管和他的身影,一并出现在几次不知名的酒吧。我在高中的一位老师也抽电子烟,他烟不离手,办公室里味道很浓很重。我倒是觉得他更像是那种招来烟草局的人物,可是没有人对他有意见。
他身板瘦小,但是敢于冲撞,精壮灵活。于是他自信地参加了学校的橄榄球队,那时候的他叱诧风云,穿上甲胄就敢去与校霸对抗。我看见他的样子,当面笑他“年少万兜鍪”,他也不介意。后来因为速度奇快,又升迁成了球队的队长。除了橄榄球以外,他打篮球的水平也很不错,这让他在。我去看他打球不多,但他无论是在比赛还是在训练,都如同一个明星。可惜我当时还不看球,也不听摇滚乐,只懂得羡慕,却全然不知自己所羡慕的是什么。
虽然他成绩不算好,但是他却精通辩论,我常常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这种在逻辑上的优越,并非出于他在认知或知识上的超群,而是他对于讲道理的追求。的确,哪怕他享有无拘无束地表达的权利,他仍然不会忽视自己行为的合理性。哪怕是发泄情绪,他也有无法忽视的内心准则。对于一个很容易被套进我们对于体育生的刻板印象的人来说,这实在是很难得。而与他夜聊,更是相当爽快的体验。在相对私密的环境里,我终于能和他谈天说地,此时我才发现,我曾以为俗的他是多么的博雅多闻,胸怀大志。
又到了杭城的雨季,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身旁无人时溜到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看雨水或潮气从缝隙中流下来。我不知道谭林干了什么,反正他离开了学校。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如同其他很多人一样,我所剩无几的时间,都要用于中考的最后冲刺。我重复于无意义中,直到仲夏的到来,我人生一个短短的时代就这么结束了。
我对于他的念想可能和我高中生活的不如意有点关系。一切都乱了,旧相识各奔东西,日常很快失去了新鲜感,愈发地寡淡。遇到的人和事物也变得极端,从可笑或可悲转为无趣或腌臜。我融不进任何一个社交圈子,永远是话最多但回应最少的那一个,永远是知道八卦绯闻最晚的那一个。我失去了洞察和灵感,写了一整年却连一点能看的东西也写不出来;郁闷中,我才意识到是谭林这样的人物给了我灵感,而不是我自己有能力幻想出那些奇趣搞笑的故事。
偶尔还是想把辛苦煎熬出来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看。这时自己不写文章,却自诩“雅客”的前辈们就要跳出来评价了——“倘若放到《堂吉诃德》的时代,可能算得上一部及格的作品”,“雷欧幻象水平”。我实在感谢他们的评价,倘若他们不提醒我他们觉得我很烂的话,我还会因为如此高的评价,专门写一篇文章感谢他们。
不如意的时候,我就梦到谭林,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梦到他。我梦到我长着他的面孔,这样可以少受许多苦,干我自己真正想干的事情。没有人嘲弄我,而我却可以挤进任何一个圈子里,来去自如。我在他给我描绘的每一幅影像里穿梭,夹杂着我的幻想,我的欲望。梦里的那个人能在百米竞赛跑进12秒,敢于追求感情,会打游戏,会打球,热爱生活,每一天都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经历可以挥霍,在梦里,我还只有十五岁,美好的人生正等着我……但我已经离开了旧日的一切,这不再能融入我欲望的范畴,所以现在,这梦该醒了。
我原应在此时把笔墨封存,回到我自己的生活。这时我突然开始反思起来,在这暖色的灯光下,人人都在寻找某种温暖的时刻。但无论用什么渲染,现实生活都是枯燥、冷淡,令人疲倦得要命。雨季的杭州,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看不见星星。我放下笔,向窗外望去,当道路上仍然充盈着灰霾的时候……
自从谭林离开我的生活后,他似乎就不仅仅是谭林了。我幻想过受人欢迎,享有一笔来自父辈的财富,变得像他那样世俗得要命。但毕业后,踏入新的圈子,我才意识到我的孤独并非仅仅属于某一个时代,或是某一个地方。孤独是我的一部分,这种空虚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心。这时我突然想到,或许在某个时刻,当人间的派对都挤满了人,当天梯和地狱的火坑的光芒也变得黯淡,他也会坐在家里,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经受我现在忍受的孤独。归根结底,我为他如此痴迷,是因为我曾经将他拟作自己的理想。但没有人能承受另一个人对生活的期望,更何况是和我曾切近的他。
所幸的是,我可以轻松地忘掉他;我甚至不需要去尝试——我才离开他没多久,我对他的印象就已经缩水到只剩下文章里描述的这一点点了。想到这里,我不免感到心痛。
氿月
Aug 11th,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