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
我刚到新加坡的那天很热。但其实每一天都很热,只是我还没习惯。
我们今天下午做什么好呢?明天呢?今后三十年呢?我清晰地听见坐在我身旁的一位女士说道。不对,不是她说的,是我在想。要下飞机了。我把我的思维移到别的物体上,移动,在机舱和通道的狭小缝隙间吹来热风;我被催着向前,踏上扶梯。五光十色的墙壁,辅以樟宜机场柑橘味的香气,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嗯?走到传送带,找到自己的行李,差不多等了半个小时,走出略有些油腻的暖色灯光。
我到宿舍时,早已筋疲力竭;将行李掏出来拾掇三两下,寝室也不变成正大光明殿,还是那么阴暗油腻,不见得曾有人在这里住。屋子很小,美其名曰温馨;而与学友们挤在里头,也可以说是有书香气。铺盖都已经铺好很久,积了点灰。我想要躺下,但是时间不允许,很快又要出门,又要与大部队汇合,又要去学校。办完事情,又没了力气,于是只好躺下,也不在意脏不脏,舒服不舒服。
开学后我才知道,学校食堂不提供晚餐。于是只好出来吃饭,油润的肥腻感在夜晚的闹市里在所难免。或许松发肉骨茶会好一些,但那太贵了。况且离学校太远,我没这个时间专门跑去码头吃饭。我领略到新加坡的集市是不很热闹,也不冷清的;不像上海的外滩,西安的古城墙,倒反而有点像杭州的延安路。走在路上并不觉得自己走在他人的世界里,倒像是别人走进了一瞬间自己的生活;互相瞥一眼,我们就弥散在这渺茫的世界上,再不相见。
我常吃饭的地方有三个,一个是纽顿熟食中心,那里菜饭便宜,就是环境可能有些阴暗油腻,怎么吃都总感觉不卫生。我曾在那里吃过番茄蟹,实话说,不是很好吃,尤其海鲜不合我这个东海人的胃口。还有一个是乌节路上的大食代,这里也不贵,相对来说看起来干净一点,宽大明亮。同学们也基本上在这里吃。有一家海南鸡饭,色、香、味俱全,价格相对也不贵,我常常在那里吃晚饭。还有一家牛肉面,高汤味浓,只消闻闻便能包顾客留下口水。麦士威熟食中心我倒没有那么熟悉,但那里据说有一家还不错的虾球饭,改日路过,是当品鉴。
陌生的语言,塞纳河的风,雕刻出与别处的岩壁别无二致的城墙。路灯的阴影在日轮的倾斜中逐渐倒下,天空饱和到令我想起《最后的审判》。混凝土宫城中,热带草木与藤蔓盘旋着,向数十层的高楼上延伸,人类将大地的杰作带上了天空。一位精致的女士颔首,微微提裙,看着远端的摄像头,但它抓拍下的瞬间都只不过是残影。但切莫因此便嘲笑她所做的事毫无意义,于外人看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可笑的,不是吗?空气的温润淡化了这份苦涩,我同他们一样,在湿涩的基调中浸润灵魂;或许正是音韵造就了这座城市的名声。
圣淘沙的海似乎没有亚德里亚那么蓝,但或许只是我望得不够远。如果我的视线能随我的思维,跨越船舶,越过浑浊,穿越小岛……我就能够看到湛蓝都难以形容的,最澄澈的空与海。乘坐专列回到市区,我看见轮船从海平面之下升起,染上夕阳的炽红。走出地铁站时,我在热风中敞开风衣,并看见数不清的穆罕默德·萨拉赫。他们都向启德去,与我正好陌路。我记得他们中的某一个曾经在我迷途时,给我指引过方向,并同我说,“你永远不会独行。”
我非常清晰地记得,下飞机的那一刻。迎接我的是湿涩的阳光,无处不刮着热风。它催着我前行,前行,无论前方是荒芜还是闹市;我只是被它催动着穿过……或许它正是这个陌生城市精神的一部分。作为一个游子,我不敢妄下断言,但我希冀它能教会我更多,关于这座城市,关于生活。
氿月
August 22th,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