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枝
早上好。 晚上好。
你那边的天气如何?莲子没怎么多想,随便地发了一句。
他叹了口气,从古铜色的街上走过。月亮闪躲在灰云之后,彩光也剥夺了她存在的必要。它们照在夜行人身上,照出他们疲惫的神态。他们在行走,再寻找一些可能会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但实际上也许他们只能找到让自己安然入睡的理由。自己也一样,但自己起码还有个可以谈天的对象。他看向手机,快速地打出一行英文。
我不是英国人。我们也没有那么生分,一定要扯几句天气之类的,才能聊起来。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在后面加了一行。
不过……你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起雾了。太阳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鲜红,花朵凋落地格外快。我猜你大概睡不太着,不然你一般不会在这个点发消息给我。不过对我来说倒是挺方便的。怎么了?是心情不太好吗?
她过了好长一会才回复,这时他已经路过了“小东京”。他毫无兴致,它甚至没有自己刷到的短视频真。他已经去过日本了。但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还是很爱这地方的,他总是想着长大以后要去东京。但后来他发现,东京是个很无聊的地方,和其它所有地方一样;更可怕的是,和“小东京”一样。
倒也不算是,我的老毛病。我独处的时候会感到孤独,和别人待在一起又觉得不适应。这种时候又会觉得环境不对,于是又想要旅游。游山玩水,然后感到空虚,仿佛自己没去到什么地方,反而还浪费了时间。然后我就连想出去玩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想入非非:关于意识形态,关于文化,文明……直到我意识到这也不适合我。
如果没有什么值得追求的话,不如和其他人做一样的事情如何?去寻求一些功利的事做,也许可以帮你搪塞无聊的青春。倘若你厌倦那些事的话,去寻求爱,会不会好些?如果你能有一个能令自己满意的目标的话,就不会再对内心吹毛求疵了。
他看到这段话,咬了咬牙。街上已经没有人类了,只有一些古怪的夜行生物。
我不可能去寻求“爱”,它是一个人的所有物,而不是一个独立的东西。如果一个人追求“爱”,就相当于他在追求所有人的爱。世上没有人能做到;何况我?我只能等一个对的人,如果幸运的话,她会在一个正确的时刻出现。然后我的生活——也许会变好,也许会变糟;在这两者之间,我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期望。说实话,我后悔把这段打出来了。不过无所谓,毕竟看到的是你。他轻松又沉重地按下了“发送”键,然后不安地等待她的回答。这样挺好的,哪怕紧张些;就这样循环几次,很快就天亮了。
话说,你怎么知道自己遇到了对的人呢?她的回复很短。他听不见语气,但他感到很急促。
这个嘛,我本来还挺关心的,可是在刚刚想清楚之后,我连这也不关心了。(笑)他并没有在笑,而是如城市的风一样冷冰冰。她也许现在能感觉到,但他不希望她在回顾时感到苦涩。他对夜晚感到厌倦,他想要回到公寓,躺下,然后开始新的一天。但他发现倘若自己在清晨睡下,醒来时,又要近夜了。
在我没有回你的时候,你一直在等吗? 我一直在听。
他从包中的一个角落掏出钥匙,借灯光试图对准钥匙孔,但总是对不准。差一点,或许差好多。重影让他感到迷瞪,像乔治·哈里森的西塔琴曲。他打开门,突然意识到她的措辞——
你是说听音乐吗?他困惑地关上房门,窗帘外面渗进来的光是青白色的。不热,但他就是想脱衣服,全身酸痛的他又很快躺在了床上。
听日落啊。难道你在日落时,就从来听不见水鸟的吟唱、潮水的涨退?在工厂的汽笛鸣却后,还会有烟花的爆裂声。倘若日本狼没有灭绝的话,我们也应该能够在这时听见他们的声音。哪怕是再荒凉的地方,也多少能听到些东西。万物都是音乐,我们和它们共鸣。
一时半会没有想到,毕竟我们这里太阳才要升起。凌晨四点的洛杉矶,清晨的薄雾将要散开。海鸟尖啸着掠过海岸线,像是笑声;我不敢轻易地假设,但倘若不用语言固化这印象,恐怕下一刻它就要随着记忆流失了。城市的夜晚连一点暗色都没有,无从遁藏的我便如此看着所有人,同时被所有人凝视着。我清醒地感受到这里不适合我,每当我不思乡时,我便想要离开美国;但我一离开故土就会思乡,我学不会你们的生活方式。我旅行的所见所闻,也在这困惑中散佚了。如今我愈发烦恼,更糟糕的是,我知道了旅行不可以帮助我逃避这惶惑。天空显得灰黄无力,风里传来酒气,所有人都醉熏熏地赶赴日常的生活。我感觉把一切压抑在心里会显得很小气,但告诉他人也不见得能好到哪去。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心态。你总是那么不安;眼神坚定,仿佛随时要去追逐泡沫与幻影。倘若把这些放下的话,你会不会更有可能得到幸福呢?去真诚地旅行,去和他人交流,去寻找值得花费时间的“无意义之事”……去做这些事,而不是将一切转化为对“文明”、“文化”的叹惋,这一切都太空太泛了。如果你沉浸于其中,就难免不批判一切。最终当自己所热爱的一切都被自己批判殆尽,活着就没有意义了……不过把这些全部放下的话,你还是你吗?或许一个轻松惬意、享受凡尘的你会是全然不同的样子吧。
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他的回复;不过仔细一想,克里斯蒂安一宿没睡,回去睡觉了也有可能。雾枝正准备放下手机——
雾散了吗?他漆黑的眼眶期待着屏幕的另一端,他正蜷缩在狭小卧室床铺的一角。窗外炽热的阳光让破旧生锈的家具也染上金色。他很疲倦,但世界正从沉睡中苏醒。没有什么会因为他一时的情绪而改变,他在感伤的同时,又感到无比庆幸。
它们早已散却,融入夜行百兽的呼吸中,甚至可能已经被海风带到你的故乡。枫叶纱纱地响,太阳如远扬的帆没入水下,夜雀的歌声许久也等不出来,但又有一种西塔琴和三味线合奏的声音,伏在暗处,正等着我去探查。在浓雾散去之后,秋风令人感到格外凉爽。雾本来就不长久,毕竟不过是尘埃与散漫的水。或许还有一点,凝在枝头——我现在正望着它,望着它的时候想着你。
氿月
August 27th,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