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空
邻家老人颇有些藏书,你作为一个纸质书爱好者,和他聊得很来。有一日,你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叫做氿月的小众作者。然而他的作品质量充其量一般,只有一部《明治十七》和一部《最中幻想》这两部中篇能在网上看到。不过也有人说他的《切尔西花园》也值得一试,但你从来没有见到过它。老人知道你要读《切尔西花园》,露出了一幅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
“你先去读《一碟秘密》,倘若你不喜欢那篇的话,就不要浪费时间在另外几篇上了。”老人将书递给你,上面没有灰,或许老人最近还读过。
你翻开泛黄的书页,在冷色的灯光下格外温暖。你找到《一碟秘密》,九十一页,开头便是一段相当自作聪明的引言,出场的大概是作者在其它作品的角色。奈拉比斯,这个名字好像你在别的地方见过。莎乐美则是《圣经》梗,不知道和王尔德的那部戏剧有没有关系,还是得回去再看一眼。然后就是无聊的环境描写,为什么要突然诗化?莎乐美是绝不会这样说话的。就在你越看越头疼的时候,你注意到后面几页都被撕了个干净。
于是你拿着书去找老人,老人倒是没有怎么惊讶。
“哦,我记得那几页被我剪去作手账了。你等我找一下。”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然后摇着头出来,然后扛着个梯子再次走了进去。
你以为你要等老人很久,但他很快就出来了。他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很普通的笔记本,前几页好像是什么分镜设计课的笔记,后面则几乎就是乱画一通。但再往后翻,便是一些很朴实的日记,你不要读,你没有心思深入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终于,你翻到了附件。老人剪得很一般,你得努力看才能读明白边缘上的字。
“它追随着他的身影,在空气中纠缠着旋转。穿越沙丘,穿越一片绿洲,一块椰枣,一头被啃食的鹿,还有柏柏尔人的聚落……那里巫毒教徒在举办神秘的仪式。你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呼吸也静止了。你的思维一直下沉,一直下沉。往后翻,你的大脑浸没在黄沙里,穿过古老的残骸,煤炭、石油,深入地幔,粘稠的岩浆正在你的耳边呼吸。奈拉比斯的故事还在继续,他像一阵自由自在的风,你得跟上他,你不能被困在地底下。但你怎么也浮不起来,但或许你可以更彻底地沉下去。你再也感受不到你的心和肺,直到你在亚利桑那的红沙间找回自己,积累了整整半个地球的窒息感之后。”
你沉浸在这不算多好的描写中,花了不小力气去尝试跟上。其实这篇和这个人的其它作品一样,他的造作让文章失去了被理解、被共情的权利。老人的推荐让他有了莫名的期待,这种期待只能带来失落。不过你不知为何,很想看到这个描写的后续,于是你翻到下一面,但那是别样的版面,别样的字体。这是老人剪下的另一本书的书页,倘若标题没写错的话,这是《泰西游记》第九十一回,《隆冬港霁月升空 车路士二贤品茗》。
话表邬贺友遵伯伦遗嘱,于马赛见过夏雨冰,同心戮力,赶奔英伦。说不尽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历过了夏月炎天,却又值三秋霜景。登岛后有五六日程途,又见一港,名曰隆冬。
夏雨冰虽非文士,倒也读过几本诗书,也通些韵律,晓得“千里共婵娟”。遥望天色,也知今夜之月亦如故国之月。过柳林时,泪如月盈,更难自禁,于是随口吟诗一首。
灿漫朝花还旧月,
宵幽夜雾匿繁星。
无何有处人如故,
仲夏虫鸣似语冰。
邬攸也不识诗,却也明白他心怀故国 (作者想要表达的是思乡之情) 。他便记起自己在车路士有座花园,园中佛塔高筑,塔下有一亭,亭边有一塘。夜空无云,亦无风声滋扰,正是饮茶时。
“贤弟,我懂不得你的诗意,只晓得李太白曾有绝句云,‘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今夜月圆,难不生思乡之意,幸甚有贤弟于此。余家中有一园,于此不远,人呼作‘车路士花园’。虽无甚么时兴的名茶,却也可暖身消食。若贤弟不反对,我们就暂缓征途,共饮几盏茶。”
夏雨冰当即应允,拱手作揖。二人行至花园,春花已谢几月,池却清澈见底,临近易生寒意。秋风萧瑟,邬攸遂起炭火。
“《石头记》中,妙玉沏茶,用五年陈梅雪水,次一些的,也是雨水。余性孤僻,少与他人来往,忘了为客备雪、备雨。”邬攸倾水入壶。
“邬兄切莫妄自菲薄,妙玉虽是才女,却是闺阁众人;茶道犹有不知。”
“她有何不知?贤弟请讲。”
“雨雪多尘,陈雨久置而尘积于底。用时尘气入茶,佳茗亦失其香。”夏雨冰举杯,醉于茶香,一饮而尽。
然后他又翻页,想了解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却看见手写的字迹,那是一篇同人文,或者说,也是它的断章。你满怀疑心地看向老人,老人却刻意背对你。那这是他写的没错了:
两人在利物浦分别,船头的绿灯在夜晚闪啊闪,闪得他心凉。清漪也在灯光下轻移;像泪水一样地清澈。
“经书已取到了,圣人的遗体我们也安葬了。好聚好散,不行吗?”夏雨冰站在船头,看着熟悉的陌生人。
“不行。”邬贺友很想那么说,但是他实在找不到够好的理由。
“好吧。我等船开了再走。”回复者陈述的声音已经冷了;尤若丝驾驭着西风,示意它猛烈地吹。
夏雨冰眼角闪过一丝泪光,抿了几下嘴唇,随后才说。
“你既然也下定决心留在这个国家,我们迟早还会再见面的。或许就在某条街上。在纽卡斯尔,在南安普顿,格拉斯哥,斯旺西,曼彻斯特……”那声音哽咽了一下。
邬贺友坐上列车,难以忍受嘈杂和雨滴。于是他点了一瓶红酒,勃艮第。他把自己灌得麻木,灌到酩酊大醉。
清冷的月色,在醉醺醺的眼里,越来越亮。自然我们离大地就越发的远,邬贺友想道。与其说有什么东西在上浮,不如说是有裂缝悄然在事物之间出现,营造这种错觉,把生命和大地隔离开来。把我和他分开来。
未来是泡影,是分裂,这些人迟早有一天要栽倒在这泥泞里。他和他也一样。
但在邬贺友位于切尔西的花园中,夜空却无比清朗。回到家时,他仿佛能遥隔数里望见,那被称为金融城的宝石。它静静地被嵌在王国的东南端,多么的渺小,但又能够容下整个英格兰,整个不列颠。所有的河流都要为它改道,流着奶与糖、茶与血,船只经过它,带走所有的财富。
鄙视下贱俗世的“天龙人”们,在遍地黄金的假象中摆弄着权势;临了不可避免地,还是要抛弃恍惚的雾中人们,和他们的塔楼一同,沉向空中。就这样吧,他已决意不再离开。
他期待和夏雨冰在某条路上相逢,那时必然阳光明媚,他们必然同煮茶相识时一般无间。
但英伦三岛的底色究竟是雨色。一丝一丝,寒意沁入他的肌肤。
他当时撑着一把黑雨伞,向着航船远去的反方向离开了。
你合上书页,不由自主地想象那世界。但你怎么也想象不到,因为这已经不是你时代的图景了。
“倘若读不下去的话,不如出去走走吧。”老人裹上大衣,拄着那把黑伞,活像若泽·穆里尼奥。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你的身后,面带微笑,对你眨了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