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的故事

就在此时,花园里一座银色的塔楼中,忽然传来一阵笛声,你还听见一个陌生人伴唱:
你躺在我的身旁,秋叶飘落在你我之间的火焰上。
看它慢慢地烧成灰烬,如同我现在的日子那样。
《一碟秘密》

西伦敦的一个清晨,没有鸟儿在歌唱。天空上有浓厚滚动的黑烟——当然也有时候是水蓝色的烟,或铁红色的烟。我没猜错的话,这古怪的现象应该是金属离子在大气中被吸收散射导致的,又是过度工业化的错!我们换了十届地方政府,可是没有一届能改善这个问题,真是造孽。我只能戴上口罩来维持呼吸,戴上高帽来维持社交权,不戴它我会看起来比别人矮二十公分。我就这样滑稽地在切尔西的街上闲逛,期待着遇到一些有趣的人,能给我一些灵感。

我碰见两个我熟悉的流浪汉。他们一个是自由主义者,另一个是保守主义者。他们俩在大街上吵了起来。但我觉得这无伤大雅,因为这起码证明了我的一个观点:“热衷于用政治和他人吵架的人,实际上大多都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他们总是觉得对方要么会被时代淘汰,甚至恨不得自己去把对方消灭;要么会被社会改造得与自己一样,“趋同进化”。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观点只不过是立场,你又如何能把对方的立场挪走呢?一个人最终只会被自己说服,除非被打服。果不其然,他们俩这时就扭打起来。用书信议政的人再粗野也就是吐脏字,面谈最终却似乎总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有点想笑,但还是在他们俩的帽子里放了两个铜板才走。

许多蓝衣人并排走过来,我匆忙让开;估计他们要去富勒姆看球。我一向不喜欢足球,那是暴民的运动。一想到他们为了看球,被迫要和上万个同类挤在一起,我就感到反胃。倘若他们向我请教如何利用那片难得的草地的话,我绝不会吝啬给出我的指导。天呐,他们起码每周都要离开切尔西一次,只为去看场破球赛。有的时候我很好奇,出了切尔西,还有没有文明存在,我知道问题的结论毋庸置疑,因为切尔西还没有出过一位思想家。但我现在竟有了够好的理由去思考这个问题,直到那群野蛮人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我走到切尔西诸圣堂,老牧师很费劲地在劝导他的教民,让他们全都向善。我的心比当年狭隘得多了,以至我完全失去了对改造人心之举的共情。当然,这不影响我欣赏教堂的装潢。青铜大门,枝形吊灯,黑铁打造的栅栏,白金色的厅堂,油木色的席位,托马斯·摩尔爵士的金像,他的鬼魂和他写的《乌托邦》;它们被塑造成这个模样,绝非仅是人愿。但我愚钝的思维不能够理解,我应当去学美术,去奥地利。很自然地,人们通过美学和艺术来和神沟通,抑或简洁,抑或繁复;人们又通过理性和逻辑与自然沟通,有时有解,有时无解;至于与人沟通……

我得说这是我非得趁人少才愿意上教堂的原因,我实在不太会和他人交流。比我低贱的我轻视,比我高贵的我又找不到话题。我的话语里只有内容和礼貌,却缺乏一种把二者连接在一起的,极为关键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许多身边人只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但我却总感觉我怎么说、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我觉得我写的东西要好很多,相对有生气一些。我忍不了听我自己的话,但可能能看得下去自己写的东西。

有的阶级要奋力去生存,而我所要努力的却是生活。这可能很难理解,但是事实是,我目前所在做的事情确实不算生活的一部分。我的行为对我、对他人都没有意义,从学校出来之后我就发现了。而且我早晚得决定和这个世界断绝联系,我想道。是的,只和少数几个人说话,对社会的评论就写成书发出去,其他时间都待在花园里——最好在乡下,空气会好一些;不了,还是在切尔西吧,乡下人太野蛮了。我要终日在花园里做我自己,也就是无所事事。但哪怕脱离社交生活,我也忍受不了整日无所事事被人看见。我应当砌起高墙,让他们都被挡在墙外,对我的认知惟余猜测。

不如修一座塔,我就终日在塔里待着。我要遗弃待客的厅堂,琳琅满目的图书馆,舒适的卧室,还有代表我所在阶级的大部分享受。旁观我日益腐败的花园,以及在此之外的整个世界。然后我就做梦。对,在楼上做梦,写一些真正浪漫的东西,像雪莱和华兹华斯。我虽然不渴求它,但一个城市诗人的名声是多么悦耳。还要写些批判当局的文章,过度工业化,托利党的政策,落后于美国的经济建设……这些问题都是常年不变的,倘若真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估计在塔里的自己也会知道。估计到那种事情发生的时候,自己个人的生活方式,也会因时代的变革而改变。可能那时就该从塔上下来了。至于后面的生活更不用想了,我连在塔上该做些什么都还没有眉目。变化,我有点憎恶这个词,考量它总是让我的构思和设想显得无关紧要。

一想到变化,我就想到美国。美国给国体和政体带来的变革,丝毫不比英格兰少。不过,美国的总统愈发大权在手,英国的王室却越来越不活跃,究竟是哪一边的公民更怕一位君主的统治呢?倘若美国有一天,出了一个同时控制国会和法院的政府,那未必不会有一位美国皇帝出现。到时候这些洋基佬就会知道,自己追求的自由、民主、博爱,是什么样的东西了。美国求变,但仔细想想,君主专制对美国何尝不是一种新东西?或许,或许我能活到那一天到来,我祈祷这不要对世界有太坏的影响。

我遇到一群人,他们在罢工抗议。我不知道他们在抗议什么,我也不感兴趣。所以我缩在路旁,掏出打火机,拿出一根烟,慢慢地开始抽。然后一位迷人的小姐走过来,问我能不能问我几个问题。我说她已经问了。她笑了,拿出一支笔,翻开册子,开始问我,我支不支持知识和思想在更广的范围内流动。我表示我没意见。她又问我哲思如果留在小圈子里,算不算浪费。我还是不置可否。最后她问我,像我这样的知识分子用通俗语言劝导大众,是否更有社会价值。我听到“像我这样的知识分子”这个称呼,莫名地就同意了。她眉容舒展,估计对我的回复很满意。

她问完问题之后就离开了,把有些恼火的我留在原地,继续深入我自己的迷惑。诚然她问的这些问题都是废话,但这样的引导破坏了我正常的思考。在这样的问题的压迫之下,我完全有可能认同不符我意的观点。这让我更加坚定了我追求遗世孤立的心,若想做自己的学问,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继续这么想着,直到——

我又遇到一些人,他们在大街上游荡,却有着相当奇怪的积极感。他们说他们是来拜谒一位伟人的。我很疑惑,我印象中的不列颠国民并非如此容易亢奋。他们中的一些兴奋地告诉我,有一位仁德的女士在切尔西,她在一座花园中的塔楼上生活。她虽然深居简出,却向社会散布着她唾手可得的智慧。她对穷人慷慨解囊,却不会像那些教堂里的老主教一样喜欢说教。她既浪漫又有洞见,在写诗的同时还批评政府。人们对她各有所求,他们有的想要答案,有的只是想要钱。但无论是以什么目的找上门来的人,都很相信她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因为她毕竟是独立于整个社会之外的贤人。我听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甚至有些瘫软下来。但他们非常温和地将我扶起来,并与我说,我看起来也像是对她有所求的人,我应当与他们同去。

我和他们一同走了一段,却还是止不住好奇之心,便问他们这古怪的讯息是从哪里来的。其中一位对我的用词有一些鄙夷,不过还是告诉我说,是一个眼瞎的先知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他说她就住在切尔西一座花园里的塔楼上。于是对这消息充满憧憬的人,也就是无所事事的人,生活贫苦的人,甚至还有一些猎奇的富家子就一同来到了切尔西。他们翻过一道道围墙,不安分的眼神透过栅栏的空隙,寻找着预言里那一座有塔楼的花园。

人流分裂入三岔,我紧跟着大多数人所去的方向,在彷徨和无意识间徘徊。我越往前走越害怕,我害怕我自己原先在潜意识里埋伏了很久的想法,竟然要在几瞬内出现在我的眼前,变成真的;我怕它实际上很糟糕,但或许这已经是不可避免的结论了。但我又对未来的展开有些兴奋,我想看看在历史的废墟之上,人们又将要拾起什么,知识分子究竟会以什么样的面貌在历史上存续下去?我沿着国王大道,看见破败不堪的花园,如同禅院一般整洁、惟余草地的花园,透体金黄、仿佛早早地踏入秋日的花园,宛如鹿角、由铁栏钢枝填充的花园,长着果树、埋葬着不知何人的花园……我透过他们的惊讶和追寻之心,看见许多我本来视而不见的东西。

于是我同他们一样,在大街上巡游了直到很晚;但我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有把这传言太当真。因为每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知道,切尔西的花园中是寻不到一座塔楼的。至于这么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存在……

我在结束巡游之前给自己灌了一点酒,然后忘却了他们,兀自在迷雾中摸索;直至太阳也沉入大地,我的鼻子也习惯了腐臭。一想到自己今日的所有思考,都被自然和上帝的巧妙安排完全否决,我就觉得再继续想入非非,还不如开瓶香槟。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知道,有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这又烂又好的心境里,舒服地麻木了。

氿月

October 20th, 2025

作者

氿月

发布于

2026-02-21

更新于

2026-02-21

许可协议

评论

Your browser is out-of-date!

Update your browser to view this website correctly.&npsb;Update my browser n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