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了不起的盖茨比》戏仿)

事隔两年,我回想起那一晚以及第二天,只记得一批又一批的庸人在盖茨比家的前门口来来往往。外面的大门口有一根绳子拦住,旁边站着一名警察,不让看热闹的人进来,但是有几条小狗不久就发现他们可以从我的院子里绕过来,因此总有几只富人家的狗在我的院子里撒野;我只能用枪把它们赶走。那天下午,有一个神态自信的人,也许是个疯子,低头检视威尔逊的尸体时用了”疯子”两个字,而他的语气就这样为第二天早上所有报纸的报道定了调子。

那些报道大多数都是纯粹的扯淡——当然,即使失真到这种程度,也不会比原本的故事更离谱。等到米切里斯在验尸时的证词透露了威尔逊对他妻子的猜疑以后,我以为整个故事不久就会在小报上登出来了。不料凯瑟琳却发誓说她姐姐从来没见过盖茨比,说她姐姐的婚姻非常美满,也没有什么不端的行为。她说得自己都信以为真了,又用手帕捂着脸痛哭了起来。于是威尔逊就被归结为一个“美国精神病人”,以便这两个案子可以快速了结。

但回过头来看,这件满城风雨的大事似乎整个都是无关紧要的。没有人是站在盖茨比那边的,而站在汤姆那边的人也死绝了。人们向我问问题,但我也不知道盖茨比是怎么想的。起初我感到又惊讶又迷惑,后来一小时又一小时过去,除了拍照的和凑热闹的,没一个人来。我才渐渐明白我在负责,因为除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对死人感兴趣。

在我们发现汤姆的尸体半小时之后,我就打了电话给黛西,本能地、毫不迟疑地给她打了电话。但是电话还未接通,一旁的佣人就把黛西的尸体拖出来了。

说什么我也必须得出来。但我还没走上二十码就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是盖茨比。我什么都记不得了,除了他那套粉红色衣服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你干了什么?”我问道。

“我在这儿站着,老兄。”

此时我觉得,即使我看到许多”沃尔夫山姆的人”的面孔,躲在他后面黑黝黝的灌木丛中,钻出来要把我也给杀了,我也不会感到奇怪的。

“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他过了一会问道。

“知道。”

他迟疑了一下。

“他们都死了。”

“是的。为什么你这么狠心?”

“我没能忍住我内心里的冲动,当她跑回布坎南怀里的时候,当我从窗户的外头,看着他们俩亲热缠绵,这个……男人甚至好像在看我,好像在嘲笑我。所以我在门前不停地踱步,告诉管家我希望进去拿一件我落下的东西。考虑到我今天上午刚来过,他没有理由拒绝。”

“我就这样走进了长廊,电灯全都灭了;仆人也全都被遣散。我鬼使神差地把手枪装上消音器,那时候我大概就已经预感到我要做什么了,我的理性竭力想要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对着汤姆·布坎南开了一枪,那枪正中面门,他死的很快。比较令人痛心的是黛西,我开了第一枪后,她还有生气,我只得再补一枪。”

这时我已经十分厌恶他,这种厌恶延伸到害怕,便令我不敢离开,甚至不敢移动,只得留在原地,不断应承。但我还是想问问题,随便问些什么,在此时我才发现,我仍然没有改变对他的关心,哪怕他干了这么多耸人听闻的大罪行,哪怕他杀了黛西。想到她的时候,我的双拳突然攥紧,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乔丹?乔丹不知道。我将手枪收好,往自己脸上打了一拳,以此告诉乔丹和管家,托马斯和黛西在第二天之前,不想见到任何人。然后你们就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我其实很好奇为什么你们现在才发现,我连处理或掩藏他们尸体的尝试都没有。”

“他们应该会叫警察来,你怎么办?你要去哪里呢?”我终于把问题问了出来,他只是微微一笑。

“我早就有准备。过来,和我往沙滩走。”

他便像一个兴奋的小男孩一样,带我跑向沙滩。原来他的准备不过是一艘小艇,他可能本来想乘着它,带着黛西私奔。他常常提他和丹·科迪在海上的生活,可能这也是怀念的一部分。可是他的世界已经分崩离析成这个样子,再去尝试回到过去也没有什么用。

“你是对的,人不能重复过去。所以我来到了这里。”他将外套和马甲脱下,只留下湿透甚至带些血色的衬衫;这反倒显得他像个水手。

“那你要去哪儿呢?”我感到被一个男人凝视,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像好莱坞的查尔斯顿女郎和地下女艳星。

“我要去苏俄,听说他们很需要技术和美金,这些我都可以带给他们。我要离美国越远越好,远到这里的人们都以为我和他们一样死了。”

他这一连串的话,给我带来的只有切实而不可忽略的震撼。以盖茨比的身家和做事的手段,即便他到了苏俄,也定然会被枪毙。而一艘小艇,又能装得下多少“技术和美金”?

他看出了我眼中的疑虑,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我就要在地球的另一边生活了,我到苏俄后还会尽力给你写信,你务必要回信。倘若……没有什么倘若了,永别了,老兄。”

汽车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恐怕有许多辆。他的脚踏上小艇,举起双手,向我敬了个很标准的军礼;然后大手一挥,让我离开。我很识趣地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了。

在我走开后没多久,两声枪声响起,盖茨比还没来得及开动小艇,就已经中弹。而开枪的威尔逊,也很快地对着自己的下颚开了一枪。我还没意识到第一声枪声代表着什么,两个生命就已经在我的身后流失了。


第二天早晨,我派男管家到纽约去给沃尔夫山姆送一封信。我在信中向他打听消息,并恳请他搭下一班火车就来。我这样写的时候,觉得这个请求似乎是多此一举,估计他一看见报纸肯定马上就会赶来的,可沃尔夫山姆先生也没到。除了更多的警察和记者,没有人来。等到男管家带回来沃尔夫山姆的回信时,我开始有些想要叹气。

亲爱的卡罗威先生:

我感到万分震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种疯狂行为应当使我们大家都好好想想。我现在不能前来,因为我正在办理一些非常重要的业务,总之不能跟这件事发生牵连。过一些时候如有我可以出力的事,请派埃德加送封信通知我。

您的忠实的,迈耶·沃尔夫山姆

下面又匆匆附了一笔:关于丧礼安排请告知。又及:不知道他家里有没有人。

那天下午电话铃响,长途台说芝加哥有电话来。我以为这总该是黛西的家里人了,但等到接通了一听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俗气,口音比沃尔夫山姆还重得多。

“猜猜我是谁。”

“谁?”

“盖茨比!你不记得我啦?我们一起读过牛津的,我还和你去曼彻斯特看过球呢,哈哈。听说你红啦,我一直想见你!你没收到我的电报吗?”

“什么电报也没有。”

“那个,我这边最近手头有点紧张,”他话说得很快,”倘若有什么闲钱的话,不妨……”

“喂!喂!”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听我说——我不是盖茨比先生。盖茨比先生死了。”

电话线那头沉默了好久,接着是一声冷笑……然后卡嗒一声电话就挂断了。

大概是第三天,从明尼苏达来了一封署名亨利·C·盖兹的电报。上面只说发电人马上动身,要求等他到达后再举行葬礼。

来的是盖茨比的父亲,一个很庄重的老头子,非常虚弱,非常沮丧。他激动得眼泪不住地往下流,我从他手里把旅行包和雨伞接过来时,他不停地伸手去拉他那稀少的花白胡须。我艰难地帮他脱下了蹩脚的长外套。他人快要垮了。我把他领到音乐厅里去,让他坐下,一面打发人去搞一点吃的来。但是他不肯吃东西,牛奶也从他哆哆嗦嗦的手里泼了出来。

“我从芝加哥报纸上看到的,”他说,”芝加哥报纸上全都登了出来,我马上就动身了。”

“我没法子通知您。”

他的眼睛现而不见,可是不停地向屋子里四面看。

“是一个疯子干的,”他说,”他一定是疯了。”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盖茨比。

“您喝杯咖啡不好吗?”我劝他。

“我什么都不要。话说您叫……”

“卡罗威。”

“呃,我现在好了。他们把杰米放在哪儿?”

我把他领进客厅里的灵位,把他留在那里。有几个小男孩往门厅里张望,直到我把他们赶走。

过了一会儿,老人打开门走了出来,他嘴巴张着,脸微微有点红,眼睛断断续续洒下泪水。他已经到了习惯死亡的年纪。他第一次向四周一望,看见富丽堂皇的厅堂,宫殿般的大堂又通向别的屋子,他就开始产生惊讶而骄傲的心情。我把他搀到楼上的一间卧室里。他脱下上衣和背心,我告诉他一切安排都推迟了,等他来决定。

“我当时不知道您要怎么办,盖茨比先生……”

“盖兹。”

“盖兹先生,我以为您也许要把遗体运到西部去。”

他摇了摇头。

“杰米一向喜欢待在东部。他是在东部上升到他这个地位的。你是我孩子的朋友吗,先生?”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他是大有前程的,你知道。他只是个年轻人,但是他在这个地方很有能耐。”

他郑重其事地用手碰碰脑袋,我也点了点头。

“假使他活下去的话,他会成为一个大人物的,像陳伯林爵士那样的人,他会帮助建设国家的。”

“确实是那样,”我一想到盖茨比想要跑去俄罗斯,就有些憋不住笑。

他笨手笨脚地把绣花被单扯来扯去,显得很不习惯;随后硬邦邦地躺下去——很快睡着了。

出殡那天的早晨,我到纽约去找沃尔夫山姆,似乎我没有别的法子。在开电梯的指点之下,我推开了一扇门,门上写着”戈林控股公司”,可是起先里面好像没有人,但是,我喊了几声”喂”也没人答应之后,一扇隔板后面突然传出争辩的声音,接着一个犹太女人在里面的一个门口出现,用饱含敌意的眼神打量我。

“请回吧!”她说,”沃尔夫山姆先生到芝加哥去了。”

“请告诉他,卡罗威要见他。”

“我又不能把他从芝加哥叫回来,对不对?”

正在这时有一个声音,毫无疑问是沃尔夫山姆的声音,从门的那边喊了一声”史黛琳”。

“你把名字留在桌上,”她很快地说,”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可是我知道他就在里面。”

“你们这些蠢材自以为你们随时可以闯进这里来,”她骂道,”我们都烦死了。我说他在芝加哥,他就是在芝加哥。”

我提了一下盖茨比的名字。

“哦……啊!”她又打量了我一下,脸上所有的褶皱都在惊异中浮现了,汇聚成一种古怪的、待客式的笑容,”请您稍……您姓什么来看?”

她不见了。过了一会,那个男人就庄重地站在门口,把我拉进他的办公室。他一面用虔诚的口吻说他很难过,一面递给我一支雪茄烟。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他说,”他是一名年轻的少校,身上挂满了勋章。他穷得只好穿军服,因为他买不起便服。那天他走进43号街找工作,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跟我一块吃午饭去吧。’我说。不到半个钟头他就吃了四块多美元的饭菜。”

“是你帮他做起生意来的吗?”我问。

“帮他!我一手造就了他。”

“哦!”

“是我把从阴沟里捡起来的。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等他告诉我他上过牛桥,我就知道他能派上大用场。我让他加入了美国退伍军火协会,后来他在那地位挺高的。他一出马就跑到奥尔巴尼去给我的一个主顾办了一件事。我们俩在一切方面都像这样亲密,”他举起了两个肥胖的指头,”永远在一起。”

我心里很纳罕,不知他们是否也在1919年世界棒球联赛那笔交易上有合作。

“现在他死了,”我隔了一会才说,”你是他最知己的朋友,因此我知道今天下午你一定会来参加他的葬礼的。”

“我很想来。”

“那你倒是来啊!”

他鼻孔里的毛微微颤动,他摇摇头,泪水盈眶。

“我不能来……我不能牵连进去。”他说。

“事情现在都过去了。你看布坎南一家都死绝了,躲躲藏藏没有意义了。”

我看出了他决意不去,自有他的原因。于是我就站了起来。

“你是不是大学毕业的?”他突然问我。

有一会儿工夫我还以为他要提出搞点什么”关系”,可是他只点了点头,握了握我的手。

“咱们大家都应当学会在朋友活着的时候讲交情,而不要等到他死了之后,”他表示说,”在人死以后,我个人的原则是不管闲事。”

我离开他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变黑,我在蒙蒙细雨中回到了西卵。我换过衣服之后就到隔壁去,看到盖兹先生兴奋地在门厅里走来走去。他对他儿子的自豪不断地增长,现在他又有一样东西要给我看。

“杰米寄给我的这张照片。”他手指哆嗦着掏出了他的钱包,”你瞧吧。”

是这座房子的一张照片,四角破裂,也给许多手摸脏了。他热切地把每一个细节都指给我看。”你瞧!”随即又看我眼中有没有赞赏的神情。他把照片给别人看了那么多次,我相信在他看来现在照片比房子还要真。

“杰米把它寄给我的,我觉得这是一张很好看的照片,照得很好。”

“非常好。您近来见过他吗?”

“他两年前回过家来看我,给我买下了我现在住的房子。当然,他从家里跑走的时候我们很伤心,但是我现在明白他那样做是有道理的。他知道自己有远大的前程,他发迹之后一走对我很大方。”

他似乎不愿意把那张照片放回去,依依不舍地又在我眼前举了一会工夫。然后他把钱包放了回去,又从口袋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书名已经看不清了。

“你瞧瞧,这本书是他小时候看的。”

他把书的到底翻开,掉转过来让我看,在最后的空白页上端端正正地写着”时间表”几个字和一九零六年九月十二日的日期。下面是:

起床 上午6:00
哑铃体操及爬墙 6:15-6:30
学习电学等 7:15-8:15
工作 8:50-下午4:30
棒球及其他运动 下午4:30-5:00
练习演说、仪态 5:00-6:00
学习有用的新发明 7:00-9:00
个人决心
不要浪费时间去沙夫特家
不再碰烟
每隔一天洗澡
每周读有益的书或杂志一份
每周储蓄五元(涂去)三元
对父母更加体贴

“我无意中发现这本书,”老头说,”真是从小见大,是不是?”

“真是从小见大。”

“杰米是注定了要出人头地的,他总是很有决心。你注意到没有,他用什么办法提高自己的思想?他在这方面一向是了不起的。有一次他说我吃东西像猪一样,我把他揍了一顿。”

他舍不得把书合上,把每一条大声念了一遍,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

快到三点的时候,路德教会的那位牧师从弗勒兴来了,于是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向窗户外面望,看看有没有别的车子来。盖茨比的父亲也和我一样。随着时间过去,佣人都走进来站在门厅甲等候,老人的眼睛对始焦急地眨起来,同时他又忐忑不安地说到外面的雨。牧师看了好几次表,我只好把他拉到一旁,请他再等半个钟头,但是毫无用处。没有一个人来。

五点钟左右我们三辆车子的行列什到基地,在密密的小雨中在大门旁边停了下来–第一辆是灵车,又黑又湿,怪难看的,后面是盖兹先生、牧师和我坐在大型轿车里,再后面一点的是四五个佣人和西卵镇的邮差坐在盖茨比的旅行车里,大家都淋得透湿。正当我们穿过大门走进整地时,我听见一辆车停下来,接着是一个人踩着湿透的草地在我们后面追上来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戴猫头鹰眼镜的人,三个月以前的一大晚上我发现他一边看着盖茨比图书室里的书一边惊叹不已。

从那以后我没再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今天安葬的,我也不知道地的姓名。雨水顺着他的厚眼镜流下来,他只好把眼镜摘下探一擦,再看着那块挡雨的帆布从盖茨比的坟上卷起来。

这时我很想回忆一下盖茨比,但是他已经离得太远了。我隐约听到有人喃喃念道:”上帝保佑雨中的死者。”

接着那个戴猫头鹰眼镜的人用洪亮的声音说了一声:”阿门!”

我们零零落落地在雨中跑回到车子上。他在大门口跟我说了一会话。

“我没能赶到别墅来。”他说。

“别人也都没能来。”

“真的!”他大吃一惊,”啊,我的上帝!他们过去一来就是好几百嘛。”

他把眼镜摘了下来,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

“这家伙真他妈的可怜。”他说。


每年圣诞节从预备学校,以及后来从大学回到西部的情景,是我记忆中最鲜明的景象之一。不去芝加哥的同学往往在昏黄的午夜聚集在联邦车站,和芝加哥的朋友话别。只见他们已经裹入了他们自己的节日欢娱气氛。我记得那些从东部私立女校回来的女生的西服外套,以及她们在严寒的空气中喊喊喳喳的笑语,记得我们发现熟人时举手呼唤,记得互相比较收到的邀请:”你到奥德威家去吗?赫西家呢?舒尔茨家呢?”还记得手里的长条绿色车票。最后还有停在月台门口轨道上的芝加哥-密尔沃基-圣保罗铁路的朦胧的黄色客车,与圣诞节本身一样使人愉快。

火车在寒冬的黑夜里奔驰,真正的白雪,开始在两边向远方伸展,迎着车窗闪耀。车站暗灰的灯火从眼前掠过,这时突然出现一股使人神清气爽的寒气。我们吃过晚饭,穿过寒冷的通廊往回走时,一路深深地呼吸着这寒气,在奇异的一个小时中,难以言喻地意识到自己与乡土血肉相连;然后我们又要重新不留痕迹地融化在其中了。

这就是我的中西部–不是麦田,不是草原,也不是瑞典移民的荒凉村镇;而是我青年时代那些还乡的火车,是寒夜里的街灯和雪橇的铃声,是冬青花环被灯火映在雪地上的影子。我是其中的一部分,由于那些漫长的冬天我为人不免有点矜持;由于从小在卡罗威公馆长大,态度上也不免有点自满。在那座小城,住宅仍旧世世代代称为某姓的公馆。我现在才明白我的故事到头来是一个西部的故事——汤姆和盖茨比、黛西、乔丹和我,我们都是西部人,也许这使我们无形中不能适应东部的生活。

即使东部最令我兴奋的时候,即使我最敏锐地感觉到比之俄亥俄河另一边的城镇,东部具有无比的优越性——即使在那种时候,我也总觉得东部有畸形的地方。尤其西卵,它仍然出现在我比较荒唐的梦里。在我的梦中,这个小镇就像埃尔·格列柯画的一幅夜景:上百所房屋,既平常又怪诞,蹲伏在阴沉沉的天空和黯淡无光的月亮之下。在前景里有四个板着面孔、身穿大礼服的男人沿人行道走着,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喝醉酒的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晚礼服。她一只手耷拉在一边,闪耀着珠宝的寒光。那几个人郑重其事地转身走进一所房子——走错了地方。没人知道这个女人的姓名,也没有人关心。

他们死后,东部在我心目中就是这样鬼影憧憧,面目全非到超过了我眼睛矫正的能力,因此等到烧枯叶的蓝烟弥漫空中,寒风把晾在绳上的旧衣服吹硬的时候,我就决定要回家了。

在我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尴尬而不愉快,也许该不了了之。但是我希望把事情收拾干净,而不指望大海来把我的旧事冲掉。我去见了乔丹·贝克,谈了我们两人的事情,然后谈到我后来的遭遇,而她躺在一张大椅子里听着,一动也不动。

她穿的是球衣,活像一个海报女郎。她的下巴根神气地微微翘起,她的头发像秋天的落叶,她的脸和浅棕色无指手套一个颜色。她告诉我她和另一个人订了婚,别的话一句没说。我故作惊讶。一刹那间我寻思自己是否正在犯错误,接着我很快地考虑了一番,就站起来告辞了。

“不管怎样,还是你甩掉我的,”乔丹忽然说,”你那天在电话里把我甩了。我现在拿你完全不当回事了,但是当时那倒是个新经验,我有好一阵子感到晕头转向的。”

我们俩握了握手。

“哦,你还记得吗,”她又加了一句,”我们有过一次关于开车的谈话?”

“啊……忘了。”我试着笑了笑,她不算很满意,但还是接着说。

“你说过一个开车不小心的人只有在碰上另一个开车不小心的人之前才安全吧?瞧,我碰上了另一个开车不小心的人了,是不是?我是说我真不小心,竟然这样看错了人。我以为你是一个相当老实、正直的人。我以为那是你暗暗引以为荣的事。”

“是吗?或许吧,但我我只是乘客罢了。司机小姐,该结账了。”我说。

她没有回答。我又气又恼,对她有几分依恋,同时心里又非常难过,只好转身走开了。

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我碰到了汤姆。他在五号大道上走在我前面,还是那样机警和盛气凌人,两手微微离开他的身体,仿佛要打退不知从何方来的对手,同时把头忽左忽右地转,他那双眼睛同样。我正要放慢脚步免得赶上他,他停了下来,蛮着眉头向一家珠宝店的橱窗里看。忽然间,他看见了窗户上映出的我,就往回走,伸出手来。

“怎么啦,尼克?你不愿意跟我握手吗?”

“还真是。你知道我对你的看法。”

“你发疯了,尼克,”他急忙说,”疯得够呛。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

“汤姆,”我质问道,”那天下午你对威尔逊说了什么?”

他一言不发地瞪着我,于是我知道我看到的只是个幻觉,汤姆·布坎南已经死了,我想要再见到他,我想要知道得更清楚,但我没有机会了。

盖茨比的房子还是空着——他草坪上的草长得跟我的一样高了。镇上有一个司机,载客经过大门口,没有一次不把车子停一下。他常用手向里面指指点点。也许出事的那天夜里开车送黛西和盖茨比到东卵的就是他;也许他已经编造了一个别出心裁的故事。我不要听他讲,因此我总躲开他。

每周六晚上,我都在纽约度过,因为盖茨比的宴会我记忆犹新。我仍然可以听到微弱的欢笑声不断地从他园子里飘过来;还有一辆辆汽车在地的车道上开来开去。有一晚我确实听见那儿真有一辆汽车,看见车灯照在门口台阶上,但是我并没去调查。大概是最后的一位客人,刚从天涯海角归来,还不知道宴会早已收场了。

最后那晚,箱子已经装好,车子也卖给了杂货店,我走过去再看一眼那座豪宅。白色大理石台阶上有人用砖头涂了一个脏字,映在月光里分外触目。我把它擦了,因为实在无事可干。后来我又溜达到海边,仰天躺在沙滩上。

大别墅现在大多已经关闭了,四周几乎没有灯火;除了海湾上一只渡船幽暗、移动的灯光。当明月上升,那些微不足道的房屋慢慢消逝。我看着为荷兰水手的眼睛放出异彩的古岛,仿佛看见那些为人类让路而被砍伐的树木,曾经一度迎风飘拂,低声响应人类最伟大的梦想。在那昙花一现的瞬间,人面对新大陆一定屏息惊异,不由自主地堕入这无法理解的美学观赏中,在历史上最后一次面对着超越思想能力的奇观。

当我坐在那里缅怀那个古老神秘的世界时,我也想到了盖茨比第一次看见绿灯时所感到的惊奇。他经历了漫长的道路,才来到这片蓝色的草坪上,他的梦一定就像是近在眼前,他怎么会抓不住的?或许他只是不知道,不知道那个梦已经被时光丢在身后了,丢在无垠混饨中的某地。那里黑黝黝的田野在夜色中向前伸展,直到红色的太阳在这片大地上升起,给万物染上颜色。但比起红日,远方似乎更加切近的是一股黑烟,我开始想那遮天蔽日的黑暗究竟——

盖茨比信奉这盏绿灯,和它映出的年渐远去的极乐未来。它从前逃脱了野心家的追求,不过那没关系–明天他们跑得更快一点,把胳臂伸得更远一点……在一个伟大的时刻……

一只残暴的野兽,就在那时觉醒,慵愤急躁地朝着伯利恒去投生。

Aug 8th, 2025

氿月

无题(《了不起的盖茨比》戏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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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氿月

发布于

2025-08-08

更新于

2025-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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