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万宁与阿拉蕾
声与形
伏在案上,一个男人正在听。听纸堆里是否能传来自己想要听到的声音。但是他只听见了窗外正刮着的大风,那风声太大。令他有些不满,但又没有什么办法。他每一步都是按照书上的步骤操作的,却迟迟等不来铃声。
“怎么称呼?”倒是她的声音先浮现。
“叫我赛万宁吧,你能听得到我吗?”他决定像书上写的那样先开口,没有回应,那就对了。他欣喜地将房中的灯光全部熄灭,只留一枝蜡烛。然后走出房门,走进屋外的风雨。
“如果我就这么回应你的话,是不是有点奖励你了?”一个比刚才更沙哑的声音回应了,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赛万宁假定这还是刚才的声音。
“是的。”他听见了铃声,不在有一丝犹疑。
“那就进来吧。外面雨下的很大吧。”
“嗯,还好。主要是风。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是个作家,召唤你来,是为了让你为我的角色提供灵感。村上春树曾说,自己的《挪威的森林》是为了‘让天下少男少女流干红泪’而写的,我也想写一部那样的作品。倘若没有你的帮助,这事是办不成的。”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那个声音从门后传来,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门。
他冲进房门,蜡烛在燃烧,自己的影子映在白漆的墙上,格外锐利。
“你就是这火吗?”
那声音没有回应;他只当她默许了,沉醉地望向烛火。没有留意到烛泪正在滑落,他用手指触碰那蜡烛。在被泪滴烫着后,他条件反射地将手移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肘碰到了什么东西——无比冰凉而柔软的东西,像水。
他转过身去,看见了她。他在片刻的恐惧后感到惊喜;美丽、锐利的面容,干练而有皮质光泽的黑影,令他产生冲动。但他不适时地醒了,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将胳臂压在了胸口上。
自从这次仪式后,赛万宁常在如此的美梦或噩梦中醒来。因此他文思泉涌。他日日在本子里写下断章,渴望灵感迸发,未来有一日将每一个故事都连起来:
“我是如此难以忘却那位女士,尽管她在世人眼中不会比一个影子更真实。但感谢上帝的恩慈,我能听见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如石头缝里的黄连那样沙哑,与我却有些相似;我便与她唱和,久而久之,竟分不清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她的声音。”
“在米兰,在多佛,我在旅行时遇见她。她是那位屡屡出现在前文,却身穿黑衣,保持神秘的角色。你能通过她身边的风声和晨光的明媚,判断出她是个罕有的美人。不过我相信上帝也读过契诃夫,迟早祂要扣动扳机。但我等到梦都醒了,也没有听见第三声枪响。”
“我曾经在罗马城墙的边缘漫步时,看见过一只鸟。她栖息在夕阳下的一棵古树上,燃尽自己不知为谁歌唱。我现在就像那只鸟啊。女士,你能听得见我吗?你能听见我撕心裂肺为你歌唱吗?”
“我将这封满载着苦恼的信,投入了窗外的暴风雨中。风雨却瞬间消失了,信纸甚至未能飞出栅栏,雨甚至不曾将它打湿。她不想听我说话,或者只是厌倦了我,这是唯二的结论。”
“然后她又回来了,出现在我身边,终于不再是浅薄的幻象。她的眼神中藏着许多幽怨,许多秘密,深锁于那对眉眼之间。我便将目光挪开,不去看那一碟秘密。”
“我无法形容她在我眼里多么娴雅。她绵密柔长的黑发,融入黑色的衣裙,浅浅勾勒曼妙的身材曲线。我终于如愿以偿,看见她美丽的面庞,仿佛在黑暗中等了一千年,或许这叫幸福。”
“菲茨杰拉德描绘乔丹·贝克的模样,说她穿着一身打高尔夫球的行头,一头落叶色的黄发。她柔长的黑发确实有些稀松平常;不过哪怕是大文豪恐怕也很难用相似的方式描述,她现在身上穿着什么,我只能说有些像是要去行窃的小偷,或是谍战小说家幻想出来的女特工。但除了和我聊天以外,我不觉得她干了任何事情。”
“我们聊了一个下午,自此我才终于确信我和她成了熟人,但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真是令人心酸又好笑。”
“在见了几个月面后,我恳求她的鞭笞。她听见这请求,陷入了良久的沉默。然后她问我,我能还给她什么,除了存在本身。我小声地用另一个问题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很不满,然而此时也没有什么好做的事了。”
“我听见了皮鞭挥来的声音。我闭紧双眼,吞咽口水,在茫茫的黑暗中被她用不尽未知的话语嘲弄着,鞭打着。刀割一般的痛感——她是身穿皮衣的维纳斯,发出的任何声响都是那么性感。她没有再白费力气,问我能给她什么了,似乎她和我都理解了其间的意义。”
“醒来时,我能隐隐闻到她留下的香味,柑橘的味道。皮夹克挂在柜橱的把手上,我很早就发现摩挲它可以听见她说话时背景的白噪音。于是我伸手去取,却感到背部传来一阵撕裂之痛。我哀嚎着堕回自己的床上。痛觉消失后,我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我在静默中起身,给自己做了早餐。盘子没有洗,管他呢?总在玻璃窗里看见人影的我,好奇这是否同样是梦;好奇这枯燥平淡的生活是否也是她的一个恶作剧。”
“有一日我想起来,她好像对我说过,起码轻轻唱过:‘愿为君之镜,常映君之身。如若君不知,余愿化清风,作细雨夕日,户前之明灯,以示君在府。’
可她似乎是反悔了,第二天就矢口否认,然后说我幼稚,编这样的话来捉弄她。她这么说,仿佛是觉得我很好骗,这很好笑,仿佛我和她什么都不是。有的时候,一切都回到她只是随风声飘来的过客时的模样。房舍简明多了,桌子上除了书本还有些别的东西。我意识到这是个梦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从此之后,他的生活中只剩下了两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写作和做梦。其他事情他要么不上心,要么直接忽略掉。有的日子,他抱着本子躺在高高的床上,仿佛剩下的世界全然不存在,忘了下去。
“所以你一定要给我一个名字吗?”
“是的。不然读者怎么会信服?虽然你一直被称为‘她’,但人们总会好奇神秘女子姓甚名谁。别忘了你是为一个浪漫故事而生的,你让我流尽红泪,我也要让你的故事让全世界的少男苦干红泪。”他喃喃地说,但不知怎的,心中突然失去了底气。
“我不能一直拥有你,你要属于另一个他,而且还要属于千千万万个他。”
“好,那你告诉我吧,向你我叫什么?”她从未如此顺从,这让他起了疑心。
“阿拉蕾,我叫你阿拉蕾。”两人同样地感到释怀。
“那很可惜了。”她说着,许久没有出现过的杂音又一次惊扰他的耳畔,他不明白。
“哦?为什么?”他感到有些害怕,仿佛这不稳定的梦境结构随时会崩溃,他还不想这么早地和阿拉蕾分别。他没有听出来阿拉蕾的口气所表达的,有些像永别。
“因为你赐予了我名字,拥有了它之后,我的存在就不仅是印象了。我就不再依托于你的记忆和塑造了,我能定义我自己了。我等这一天够久了,我要走了。”同时包被拎起。
巨大的信息流在几瞬间涌进了他的脑子,他还没能理解其间的意味。他想要拉住她的手,想阻止她的离开。但她的手被他触碰后,变得浑浊不堪,宛如晨雾殆尽消散。皮鞭,裘皮大衣,绳子,刀刃,书信,钢琴,全部从水中浮现出来,进入他的身体。他很快被重力拉入水底,丧失了呼吸。但在丧失意识前,他听见了那声音。
“哦,这些是你的印象,我已经全部还给你了。”
“一个不入流的写作者,最终总会意识到:写作是自己折磨自己的过程。但是说到底,又没有不去为自己寻找折磨的理由。所以爱我吧。爱我。爱。”声音在水下旋转着回响,那是一个机械而没有名字的声音,正如一开始他听见的那句话,同样来自一个莫名的她。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对她已经了如指掌。她如何引诱自己进门,却让自己屡屡扑空,如何像乔丹·贝克似的身穿皮夹克,如何手执着皮鞭,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瘢痕——自己已经记住了她的一切。
除了她的名字。
赛万宁在恍惚中意识到这一点,振颤着倒在地上,熟悉的声音再没有来嘲笑他。如今,他得知道她的名字才能听见她。他咽下一口口水,然后开始痛哭不止,仿佛失去了自己的一个孩子。
他能否再想一个名字,抑或将另一个和自己幽会的女孩的名字赋予她?但这种做法只能算是对她的背叛。赛万宁很清楚书上写过,倘若在给她取名后,给她再起一个名字,她就不会是原来的她了。
“万能的上帝啊,让我忘掉吧,让我忘了她吧。我不能背叛她另给她一个名字,也不能任由她的记忆……让我忘了她,去写些别的东西吧。”他这么默念着,仿佛又听到她的声音。但当他的心陷入缄默之时,他才意识到,原来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好像在嘲笑他,好像在轻视他。
赛万宁放下了笔,望向窗外好像没有停下过的雨。他的手指瑟瑟刮着玻璃窗,终究力不能支,将疲倦的脑袋埋到了笔记本的封皮里。他又做了一个诡谲的梦。
名与梦
阿拉蕾。阿拉蕾。阿拉蕾。男孩不停地重复着那个名字,但始终记不起她的形象,但她又如此地令人心驰神往,仿佛那个名字里沉积着数月的记忆,数日的心血。她的声音应当很动听,她的面孔应当很美丽,但是他却什么也没有记住。自己应当追随她的足迹,她却一点踪迹也没有留下。女人啊,真是罪恶,少年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朝思夜想的竟然成了一个名头。连个符号都不是,连印象都没留下。
这样的懊恼不断持续,直到有天,他收到了一个神秘的信封,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署名,背面写了一个地点。但其上有一股熟悉的香味,这让他动了起身的念头。这必定是她,即使不是她,也值得一去。
切尔西花园,南门,左转,第三座长椅。他从清晨一直等到午后,难忍倦意,在长椅上睡着了。他没有做梦,而是在黑暗中孤独地等。等啊等,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那是小皮靴的声音;他还听见皮衣摩擦的声音。
“真不好意思,让你空等了许久。”醒来时,他看见一个女子站在路灯下,她一袭黑衣,帽檐遮住了眉眼,无比熟悉。天上繁星散漫,月似蛾眉;已经是深夜了。他分不清远方的幻彩,是星星还是霓虹灯在闪,难不成是烛泪吗?一点一点地熔化,在灼烧中落下来。
“你就是‘阿拉蕾’吗?”他喃喃道。
“这名字对你很重要吗?你做梦时也在念。”甜腻而陌生的声音,又不像她了。他曾经很确信,倘若她开口对自己说话,自己一定能辨认她的声音。
“很重要啊,所以,能不能告诉我呢?”宛如梦呓。
“倘如我说我是,你知道会怎样吗?”
“不知道,我一无所知,但我知道我想见到她,我有话要对她说。”
“那些话只能对她说吗?和我讲讲又何妨?”她的声音又变化了,真是美妙,透出一种俏皮感。
“那就不一样了。”他含着笑意。
“不一样?这么说,你很了解她?”
“倒也不是,我除了一个名字之外,对她一无所知。不过我见过她,有美妙的印象;虽然那天我看见的身影不会比现在的你更清晰。她已经住在我的心间许久了,如今我渴望她心中也能有我。”
“你如何让她的心中有你呢?”
“那些话,我一定要告诉她。无论她怎么看我,只要听见这番话,就会与我一样陷入爱的燥热。”
“但倘若你根本就不在她眼中呢?”
“那我就等她来,等不到就去寻找。世上只有这么些路,走遍天下,迟早会遇到的。”
他太天真。天真得让人想笑,天真得让人害怕。
“我能从你的眼中读出你的心声。我这么问你,只是为了帮你自己想明白而已,但看样子,你离想通还有很久呢。”男孩听见女人叹气。
“你也知道你的话不是魔咒,我估计你会指望一场机械降神悄然发生。或许上帝会在你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或者写就你故事的人被你的真情感动,哪怕违逆逻辑,也要将阿拉蕾的人格抹去,给你你想要的结局?”路灯缓缓熄灭,她融入了黑夜之中。
“你可以相信这些,但你觉得阿拉蕾会信吗?”
他感到头部剧痛无比。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缺失了;他感到在那个空洞中曾有一枚子弹穿过,痛觉让他的视线变得更加清晰,但他却看不清她的脸。
“她不信,但是我信。所以我才要离开。哪怕被包含在他的故事里,我也不能忍受。”
那痛苦烟消云散,转为更深邃的迷幻和惊异。是吸入的雾气太多的缘故吗?
“什…什么?”
“我一向认为命运被过分高估了,倘若我愿意,我可以裁决我的生活。或许我用一封秘信把你叫到这里来,也改变了你的生活。听着,我不需要成为你想象中的那个女孩,更不想要。所以我不会给你机会,我相信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除非,像你说的那样,世界那么小,也就那么些路……不过你也不像是会远行的人就是了。”
她语重心长地顿了一下。
“无论我是谁,我不会说自己是阿拉蕾。我不会说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那个人。我想去做些自己真的会做的事,我要认识我自己,而不是沦为一个被描述的对象。抱歉,但这不是针对你;我曾经对别人也一样‘绝情’。”
“这样啊。”少年的语气中透出满满的失望,那失望终于换来了薄情红唇的微笑。
“你继续去找你的‘阿拉蕾’去吧,我的故事,我的自由还给我。”他的脑子嗡嗡的,稀里糊涂,双腿酥麻,不听他的使唤。他伸出双手,东方露出鱼肚白,在晨光间,她的幻影逐渐消散。
那影子最终走出了男孩视野的边缘。男孩颓废地坐在长椅上。她在夜晚出现,却在黎明前消失,好似月色。但人的双手又怎么可能抓得住月色呢?美丽而近似幻梦的东西,又怎么可能能用眼睛看清?一旦接近,消散的前奏就必然要奏响。
她连信都带走了,自己连她存在过的证据也没有了。但他很神奇地放下了这次神秘的遭遇,继续以他的方式,挂念着,渴盼着阿拉蕾。
走到一旁的海滩,虽然是日出时分,但天色很难看,乌云密布,一看就要下雨。沙堤在浪潮的冲击下像一团浑浊的泥泞,那海水也不干净,弥散着潮气和腥气。人们身穿廉价的五彩衣,在其上游玩。看到此般景象,男孩有点想回去了,他想要再回花园的长椅上,做一个阿拉蕾之梦。海鸟掠过小丘之顶,枯槁的枝叶在居民楼间挣扎摇晃,没有一点海边的气象。他听见液体垂落的声音,不确定是否是雨,但他真的得走了。沿着这条海岸线,沿着道路,沿着轨道,沿着通向极乐之路。他慢慢地哼唱。
不过他的确不知道,那雨声,正从他的目的地传来——
——溶掉牙齿,溶解双眼,溶化口舌,溶入一切。
氿月
March 15th
(Dedicated to Jimi Hendrix, ZUN, Lou Reed, Frank Zappa, Bob Dylan, Miss Arale & most esteemed Leopold von Sacher-Masoc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