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西花园
你穿着厚厚的毛衣,想着出去走几步。刚出门就感到又热又冷,谁说秋天是个好时节的?切尔西花园够你逛的了,可惜你进不去,你得绕着它走。
《一碟秘密》
你从梦中醒来。你注意到昨晚读过的《乔布斯传》翻开着,内页着地。起来,梳头,再倒下,然后再起来。流水账似的生活从早晨开始,但阳光却无意眷顾你——
——窗外在下雨。你看着雨滴,雨滴里映出昨晚的梦。他们又相见了,他们又老了许多。浪漫隐含在眼神里,在那望穿秋水的暗送秋波里。此时,一个新生的声音穿过高墙,穿过殿门,打断了人鬼情人的相逢。
“爸爸!妈妈跟我说你在这!”那曾令人眼花缭乱的迷宫如今早已降入尘土。希律王饲养的奇珍异兽,早在奈拉比斯第一次回访前就寻不见了,以至于现在连一个小孩都可以随意闯进王宫。
“诶!”奈拉比斯转过身去将对方抱起来,亲在他的额头上,还不忘用胡须扎了一下他。
“爸爸没跟你说谎吧,以前爸爸就住在这个城堡里。”父亲自豪地向儿子展示自己曾生活的厅堂。
“那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边上的小房子呢?”
“因为这里住着一位公主。她脾气很差,倘若有人打搅她的休息,就会被她下咒,从此一辈子寻不到好运气。”他看向自己孩子质疑的眼神,“我是她朋友,所以我偶尔来看看她没事。”
“爸爸说自己是公主的朋友,那爸爸是王子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又怎样?”
孩子不知如何回答,天真调笑着跑开了。
他回过身去,看着忧郁的女鬼,终于没能忍住。二人在石碑旁相拥,亲吻,迫不及待地开始一场死亡之舞;直到红日西斜。他没有再回到罗马,他没有再去叙利亚。奈拉比斯终于也到了难以接受时代变化的年纪,他带着家人和商队,决定在犹大沙漠的绿洲安顿下来。最初只有几十人,但后来随着战火更迭,也有来往的商人决定留下。后来者建起高堂,学校,茶馆,驿站……到奈拉比斯两鬓斑白时,此地已经成了上千人的家。商旅像溪水一样环绕着绿洲,瀚海间仿佛生出了爱的河流。
奈拉比斯停下了脚步;你也走过了一段很长的旅程,以第二人称,以第三人称。你好奇奈拉比斯的起源,但你对他结局的好奇心已经消止。你想起来了,今天你有事要做,不能再做白日梦了。
你决定开车回返那座银色的高塔,虽然不知道上次前去时,门后的笛声是谁奏出的。但你在经过几天的观察后,很确信切尔西花园已经荒废了。没有人寓居其中。不过那两扇青铜大门还是吓住了你,但在你下定决心翻墙之前,你还是用手重重地推了下门,仿佛在期待奇迹。
然而根本就没有什么奇迹——门发出了粗糙的嘎吱声,被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根本没有锁。进门后你也没有回头看,故而没有注意到门后的纸条,我也没心思为你读就是了。
你踏上小径,里面甜蜜而酸腐的气息比外界更甚。梣树叶一束束地在池塘边垂下,暗绿中夹杂着金黄。池塘里零散地长着些水草,还有几株睡莲,像莫奈的手笔。离睡莲最近的岸边,有一座石亭,里面摆放着石桌石凳,应该是常被清风吹拂,故未曾蒙尘。桌旁有一个炉子,炉上的壶里还有水,并不比池里的更清澈。碳也没有盈余,剩下的只有灰。高塔应该在这座大宅的后边,门开着,地毯也受了潮,寒风瑟瑟,像是在邀请你进去。
屋里十分昏暗,你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唱片,灰红色封皮上的那张脸提醒你那是《血泪交织》。有一束光从窗户打到钢琴上,映出灰尘在光影间游荡。你走近了细看,却发现有一个白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木偶的断指。你没有找到木偶。再往前去你走到了厨房,菜刀在许久前就掉到了地上,红黑色的痕迹不知是锈还是血。
从厨房出来,你看见了那银色的塔楼。在它的周围有四片草地,分别种着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塔楼虽高,却没有一扇窗户,被岁月锈蚀的门锁也不可能被打开。快要下雨了,你转身欲离,却发现旁边有一把铲子,插进了泥地里。你抬起头来,猛然看见一张约翰·列侬的照片,早就泛了黄。他戴着一副眼镜,镜片上被人涂了一行潦草的英文字。你踮起脚看,两个镜片上的词组成一句话:“DIG IT”。
你在雨水和泥泞中挖掘。一个碟子静静地躺在塔下六英尺的泥土中,直到你将它唤醒。你拿起碟子,里面有一张字条,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你吹开了上面的泥尘,心绪揣揣不安。
“*The only secret I have ever kept with you, is that there’s no secret between us. The secret is that there’s no mystery in true love. In the end, love is love and us is us. Here I mark the end for this Saucerful of Secrets.*”
但那不是真的,因为你读过结局。你读过结局,所以你知道那张唱片是《血泪交织》,所以你知道最终“只剩下无意义的争吵”。你知道在邬贺友追回夏雨冰后,二人立下誓言,但“彼此相爱终生”更多是两人在冲动时各自的一厢情愿。你找到这里来,是为了找到更多真相,你希望可以了解到更多的故事。但你见到的还是谎言,作者将自己代入到角色中从而诞生的,浅薄的谎言。
你穿过光与影,走过池塘边,回头看向园中,看见几十年前形成的一个荒废无望的世界——这一切都被一个荒唐的作家安排,直至苍老,他始终挂念着他的“艺术”达到预期。他想象过去,想象未来;但他无论怎么悲观,也想不到这个事实——他所创造出的东西,比他的预想远更糟糕。
所幸外面还有一个世界。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你好奇有没有人在最后会把它们,连同此地,烧成一片灰烬。你手里的烟掉到地上,你漫不经心地看它在雨水中熄灭,然后很不是滋味地走出了青铜大门。
拉开车门,坐回车上,座椅软绵绵地要把你吸进去。起码在车上不用戴帽子,起码不用淋雨。你这么想着,踩下了油门。高楼大厦们像行进的墓碑一样掠过你的眼前,它们别无二致,它们枯旧,它们衰老,发出与天空一样的灰。开进金融城时,玻璃幕墙的单调也使你震惊——倘若一切都在雾中蒙尘,再精美的镜子也只能映出那尘雾的模样,更何况玻璃。你往每一处窗中看,只有光,没有影子,只有落下的雨水,它们在道路的尽头汇聚成小溪,流进泰晤士河。道路上的行人都打着黑伞,快步地走,他们身着板正的西装,只希望自己能早点离开。偌大的金融城仿佛没有生活着的人。
你刚刚与我说,“所幸外面还有一个世界”。真有吗?或许你正行驶在你曾唾弃的荒废无望的世界,这一切有可能也由几百年前腐朽的幻想奠基。没有人曾经到过切尔西花园,或许正是因为没有人离开过切尔西花园。
然后你回忆起,那里曾经也充满生机,曾经有人在那里生活。你可以想象那时两个华人男子在那里的生活有多么精致,有多么如意。当你驱车经过那扇大门时,你总感觉像是缺失了什么。你不久之前已经意识到了,你的世界也是一个拙劣的故事,它拙劣正在于它不完整。你对于真实的饥渴,又会引导你去写作另一个故事。但你的技艺也不精巧。最后呈现出来的只剩你内心无休止的争吵,和无所为无所欲的折磨。左转,左舵,靠左行驶,这是个颠倒的世界。白日阴沉得像黑夜,夜空的璀璨,却被地上闪耀的星光隐去。但那只不过是金融城,或者说伦敦。乡村,郊区,铁路,池塘,还有象征骑士和英格兰的一切,城堡以及众多……似乎已经没入了几个世纪的黑暗。
伦敦下雨的天数比杭州要少,但你总觉得自己的故乡更加阳光明媚一些。邬贺友早就想到了,他早就感到了。他的悲观主义在你看来又过于乐观了,毕竟没有人在谱写悲剧这方面,强过出过莎士比亚的英国。美术馆也凋敝了,让道给门可罗雀的球队。泰晤士河低沉地吟唱,奶与糖、茶与血,快要流尽了!那远扬的帆船又要去何方呢?还是说那伟大的港口也要迟早要关停?到那时,人类会像植被一样褪去,将贫瘠的岛国留给新生的精灵吗?
其实英餐此前也并不那么难吃,他们把很多东西落在了过去而已,湖中仙女们很识趣地将它们也带走了。你的车正在驶离的“金融城”,是玻璃的,是塑料的,总是要碎裂的。她们无法带走它,或许坚硬的事物总比柔软的事物更脆弱。或许在经历那么多迷梦后,确实很难不沉湎于记忆和往昔,但你竟然真的在驶离伦敦。
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去那儿?为什么不多做点实事呢?你自己难道就不想念你还有理想,还有动力,还有天赋和使命的时候吗?
“我只是想看看,阿拉蕾。”你开上高速公路,冷冷地说。车像寒雨里的航船驶向利物浦。
那开几个小时的车,只为了去看几百年前一个人幻想中的风景,是不是太过消磨了些?
“我们都有自己的锚,不至于彻底麻木。”你信口喃喃道,黯淡的双眼投入无星之夜。我没有锚,可是麻木的是你啊。
不久后,车就开到了利物浦。码头的绿灯不在了,轮船遮天蔽日,你找了好久停车位,但全都满了。天空是灰蓝色的,虽然是大晴天,但也并不怎么好看。
“走吧。”你并不向谁说,因为我也跑不到哪儿去。
你并不说出口,但我比你更清楚,你实在没有精力再伤他人的春,悲他人的秋了。当红日号令清风吹散清晨的薄雾,乌云散逸,海波也随你那疲惫的心平息时,生活又匆匆开始。
但你又听见笛声。这次你很确信它并不来自他人,只出自你的脑海。你在岔路口又望了一眼几乎被晦暗吞噬,仿佛永远在下雨的伦敦。我想对你说些什么,但你没有让我建议的意思。没过多久你选择了左转。那一天,我们没有再怎么说话。
15th April, 2026
氿月 Lafcadia
